乌渍清洗(去乌龟渍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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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头蓬乱的头发,那张灰蒙蒙的脸,那双含着忧郁的眼睛。 他是六年级下学期从七村小学转到我班就读的。他的衣服很旧,很破烂。他背着一只硕大的发白的帆布书包,那上面沾满了乌渍。他很单薄瘦小,好象不能承受那书包的重量,要被压扁了似的。 “叫什么名字?”我一边写着教案,一边问他。 “立桥。”他的声音很细,并且很淡漠。 “立—-桥”,啊!这是一个多好听的名字!我竟有了研究这个名字的兴趣,继续问他:“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妈妈。”声音仍旧淡漠。 “立—-桥,架立起一座桥来,一座改变命运,通向幸福的桥,这是你妈妈对你的期望吧!”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了,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然后我带他到教室,他一直跟在我后面,默默地走,一言不发。来到教室,我向全班同学说:“这就是我们班来的新同学,他叫立桥。”大家就默默地看着他,打量着他,没有窃窃的议论。 我用教棍向第三排的一个空位置一指,对他说:“去坐下吧。” 他一声不息地迈开步子在大家的目光里走过去,随着他的走动,那只书包象一只苍老的鹰一翕一合地拍着他的大腿。 他整天很沉闷,郁郁寡欢。我没有看到他和同学一块儿玩耍过,没有看到他笑过一次。倒是经常看到他下课时独自一人倚着教学楼一角的栏杆凝望远处连绵不断的大山。他的学习不够好,上课时总象有什么心事,眼睛对黑板总是似看非看,只有当我讲课时一个加重的声调才能惊咋他一下,然后他稍稍坐直身子,眼睛凝视一会儿黑板。也就在他凝视黑板的瞬间,我捕捉到他眼神里的忧郁,象两股高压水龙头喷出的凉水,直压到我的心窝。他交来的作业本,字写得扭扭曲曲,象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我有些生气,把他叫到办公室批评他。而每次批评他,他总是一言不发,眼睛盯者地面,一副委屈和愧疚的模样。 我对他渐生厌恶,觉得他不爱整洁,学习不刻苦,缺乏少年儿童应有的朝气。班上好象没有他的存在,我的眼光不再留意他,他象一棵孤单的小草被遗忘在荒郊野外。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撼动了我的心,使我意识到自己作为教师的失职,使我意识到我对一颗童心的忽视。 那天第一节上课铃响起,我步入教室,发现那个位置空着。“他怎么没来?是有事吗?怎么又没有向我请假呢?”我心里感到很不快。 我粗声的问大家:“立桥怎么没来?” 同学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直愣愣地看着我,没有谁回答。 “立桥到哪里去了?啊!我问你们呢!有谁知道他为什么没来读书?”我把气发到同学们身上。 教室里沉默了好一阵。看到我气极的样子,班长站起来说:“老师,我们也不知道立桥到哪里去了,今天早读时我们就一直没看到他。” “简直是莫名其妙,!无视纪律!随便旷课!值周生,给他记上旷课!”我怒火中烧,那节课我是耐着性子上完的。 当我回到寝室,心里想:“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他不该旷课的,即使有什么事,也该写张请假条,或是托人给我捎个信。” 就在我仍然愤愤时,有人敲门,我起身打开门,班长站在门外。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老师,这是立桥的邻居刚送来的,说是要交给你。” 我接过那纸条,慢慢地展开,铺平。一行笨拙的字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老师,我妈妈昨晚死了,我很伤心,今天不能来上课,要等几天才来。” 我的咽喉一下象被什么堵住,鼻子酸酸的,一股涩涩的味道直往上涌。我已经回忆不起当时对班长说了些什么,只是当时心里的那痛,那后悔至今无法忘记。“我很伤心”那四个字象四根钢针直扎进我的心尖,扎得要淌出血来。我好后悔,后悔不该厌恶他;我好后悔,后悔不该生他的气!看着他那仍然写得扭扭曲曲的字,从那一笔一画中可以看出他是使了多大的劲想把那些笔画写得直一些。那些滚动的笔画是他那幼小的心灵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苦苦的挣扎。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凌乱的头发,那灰蒙蒙的脸,那忧郁的眼睛。 我的眼眶润了。 三天后,他来读书了。我让值周生把给他记下的旷课删去。他坐在教室里,更加忧伤,眼睛总是失神的盯着教室的墙壁。我缓缓地对同学们说:“立桥的妈妈前几天去世了,他很伤心,我们全班同学要多关心他,多帮助他,多陪他玩,让他开心!”我的音调很低沉。教室里静穆极了,同学们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那一束束的目光里,饱含着纯洁真挚的同情。立桥稍稍挪了挪身子,眼睫毛上闪动着晶亮的泪珠。 星期六,我找了几位学生陪我到他家去了一趟。得知他家非常穷,他妈妈很多年前就得了肺结核,没钱医治导致病情恶化而死。他几次提出要辍学到外面打工挣钱为妈妈治病,都被妈妈阻止了。他的爸爸老实木讷,严重的风湿关节炎导致他不能干重活,家里生活十分窘迫。 星期天的早晨,我就要回校,他一直把我送到很远。 在田埂上,他突然对我说:“老师,小学毕业后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出去打工。”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他,对他说:“什么,你还想着要辍学,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妈吗?” “妈妈死了,她不知道了,我没有妈妈了!”他伤心地啜泣起来。 啊!一个失去母亲的穷孩子,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我心里很明白,尽管他的成绩不太好,但是他是渴望读书的,他不是真的想辍学啊,那是因为他要无奈地过早的承担家庭的重担啊! 说实在的,我这人不太爱与学生亲近,当时看着他啜泣得抽动着双肩,我的心里难受、难受、难受啊!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同情感和责任感,我一下迈前一步,把他抱住,对他冲口而出:“你继续读书,我做你的妈妈!” 我当时还是一个没结婚的小伙子,是一个有时还要妈妈帮我洗衣服的大儿子,我不知道我能否给他母性的爱,能否象他母亲一样关心他的生活冷暖。但是,我心中始终有一个崇高的念头:我要帮助他。 他将我轻轻推开,仰起头,一脸的惊诧和疑惑,愣愣地望着我。“老师—–?” “不叫老师,叫我一声妈妈吧!立桥。” 这倒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他的脸胀得通红,一时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叫吧,就叫一声!” 他羞涩极了,忸怩了好半天,终于怯怯地,细细地叫了一声:“妈——妈!” “恩!”我重重地点点头,眼里不自觉地闪出泪花。 回到学校,我发动全班同学为他捐款,将我微薄的工资拿出一部分连同学生捐款一起交给他,那点钱如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实质地解决他家的丁点困难,面对别人的苦难,我在极其同情之时,感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 我将他的情况向学校领导反映,为他争得一份希望工程的助学捐款。那捐款数额也实在太小,就如天上飘下的几点毛毛细雨,实在无法滋润干得裂开大口子的禾田,也实在无法改变立桥的命运。我们的国家就是这样,需要救助的人实在太多,我们这般平民,惟有同情,确实做不了什么。 我教完那届毕业班后,就离开了**中心小学,调入了**小学。离开那所学校后,我一直在关注着他,打听他的消息。听学生说,他终究没有读完初中,带着一生的遗憾,到外面打工去了,用瘦弱的双肩去承担生活的重担! 立桥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应该说立桥也是我们国家的痛。全国各地不知还有多少“立桥”会无法完成学业!每每从报刊杂志、电视、互连网上看到那些心酸的辍学故事,在酸涩里,立桥那凌乱的头发,灰蒙蒙的脸,忧郁的眼神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不知立桥在外面可好?愿他在外面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架立起一座通向富裕,通向幸福的桥来! |